劉以鬯(口述歷史,甘玉貞執筆)

2013年3月

1948年,中國大陸陷於內戰,上海情況很不穩定。劉以鬯在該年底獨自南來香港,投靠住在灣仔的堂姊。當時《香港時報》知道劉以鬯在重慶和上海時曾擔任報章的副刊編輯,於是邀請他加入編副刊。有了工作後,他就在香港住下來,沒有再回上海。

劉以鬯在《香港時報》工作了一段時間後,《星島日報》要辦一份雜誌式的週報,就找了他加入,擔任《星島週報》執行編輯。劉以鬯編了幾期《星島週報》後,受人邀請到南洋主編《益世報》副刊,便在1952年離港到星加坡。後來,他輾轉在星加坡和馬來西亞幾份報章工作。到1957年重回香港,從此便在香港定居。

《星島週報》第一期(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香港文學特藏)

除了劉以鬯,在上世紀四十年代末有大批文化人從上海南來,有些輾轉到了台灣、星馬,也有很多定居香港。劉以鬯記得,跟他同期南來香港的,有後來一起在《成報》寫稿的南宮搏,在《星島晚報》寫稿的上官牧、方龍驤、上官大夫(范基平)等,也有後來創辦龐大出版王國的羅斌。陸續南來香港的文化人,還包括劉以鬯曾替他們在上海出版書籍的徐訏、李輝英等。這些南來文化人紛紛參與香港報刊的編寫工作,有些更創立出版社,成為香港一股強大的創作和出版力量。

劉以鬯來港後,一直從事報章副刊編輯工作,同時也在各報刊寫連載小說。戰後香港的大小報刊數量很多,為了爭取讀者,紛紛刊登連載小說,以吸引讀者追看。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電視還未普及,很多人每天看報,早上看一份,下班後再買一份晚報。除了看新聞,不少人為了追看報章的連載小說。當時很多南來作家為了生計,都在報刊寫流行小說。戰後初期,香港報章多流行半文言半白話的「鴛鴦蝴蝶派」小說,著名作家有怡紅生、靈霄生、王香琴等。至五十年代,大量文化人南來後,報章小說變得較多樣化,有武俠、言情、偵探、倫理、艷情、都市生活等,也出現了不少廣受歡迎的報刊作家。

劉以鬯是當時一位多產作家,全盛時期,每天為十二、三家報章和雜誌寫稿,字量超過一萬字。一些作家會用多個筆名寫作,例如擅寫「三及第」文章[1] 的三蘇,原名高德雄,筆名就有高雄、小生姓高、三蘇、許德、史得、經紀拉、石狗公、旦仃、禹伯等十多個,分別寫作不同類型的小說和雜文。劉以鬯則一直只用一個名字來寫作,只在星加坡寫短篇小說時曾用上「葛里哥」等幾個筆名。當時的報章政治立場分明,在各報刊上寫稿的也要分清左右。一些作家像三蘇,在左派和右派報章都有寫稿,因此要用多個化名,免惹麻煩。劉以鬯一來港就為《香港時報》工作,被認為屬於右派,所以左派報刊不會找他寫稿,而他也不需要用化名。

劉以鬯當年的筆耕工作很辛苦,每天要應付多份報章雜誌的稿件,除了吃飯就是寫稿,經常要寫稿至深夜。《成報》是當時流行小說讀者群較多的報章,著名作家怡紅生就在該報寫舊式「鴛鴦蝴蝶派」小說。劉以鬯長期為該報寫小說,主要寫都市職業女性、社會家庭倫理,屬於新派小說。當時《成報》的讀者多屬知識水平不高的普羅大眾,劉以鬯寫的小說也要迎合讀者的興趣,所謂「娛樂他人」的作品,不能過於着重文學性。他除了為一些大報像《華僑晚報》、《工商晚報》、《星島日報》、《星島晚報》寫稿,也有為一些格調較低俗的小報寫稿,像《超然報》、《越華報》等[2]。當時不少作家每天都要以高速寫作,以應付大量的供稿。有些作家的寫作方式更傳為佳話,像高雄的「車衣寫稿法」,執筆的手不動,以另一隻手拉動紙張,可加快速度和減低手部疲勞。有時連寫也來不及,就以口述。劉太太憶述,《快報》的編輯就曾追稿至最後一刻,只能打電話給高雄,聽他一邊講,一邊叫排字房立即排字。怡紅生給《紅綠日報》供稿,是用錄音的,根本不動筆。這些報章的行文可直接用廣東口語,口述也沒問題,但劉以鬯常寫稿的報刊,像《星島晚報》、《香港時報》就不能用口語,所以只能辛苦筆耕。有段時間他為了寫得快一些,打算寫民間故事,可以節省構思故事的時間,但寫了兩個故事後,主編告訴他最好還是寫香港職業女性。可見當時作者在編者和讀者心目中有一定的風格,不易改變。

除了寫稿忙碌,給報社送稿也是很麻煩的事。劉太太表示,他們要自己包一部的士,四處到不同報社送稿。有時自己忙不過來,就付錢找人送稿。一些報館會派人上門收稿,但當然是有名氣的作者才有此服務。後來有了傳真機,就不用出門送稿了,可說是寫稿人的恩物。再後來報刊轉為電腦排版,連傳真都不受歡迎,編輯要作者電郵文字檔案,可以直接排版。

那個年代的報刊連載小說數量非常龐大,如果受到讀者歡迎,有些會結集成書出版,更有不少會拍成電影。最著名的當然是金庸和梁羽生的武俠小說,結集後長期有大量讀者。劉以鬯也有少量在報刊連載的流行小說由出版社結集出版,但他後來都很少提起,認為是「娛樂他人」的作品,沒有保存價值。而他在寫「娛樂他人」作品之餘,也乘空隙寫一些「娛樂自己」的作品,例如1962年在《星島晚報》連載的《酒徒》,文學性較強,劉以鬯比較喜歡,第二年就交「海濱圖書公司」結集出版。不過,純文學作品或實驗性較強的小說,在當時並不受出版社歡迎,被認為是沒有市場;像1972年在《星島晚報》連載的《對倒》,劉以鬯認為寫得比《酒徒》更好,但一直沒有結集的機會。

[1] 以文言、白話、廣東口語混合寫作的文章。

[2] 劉以鬯也有為流行雜誌寫小說,像《婦女與家庭》。

(摘自《書山有路——香港出版人口述歷史》)

羅琅(口述歷史,甘玉貞執筆)

2013年11月

二十世紀五、六十年代,香港本土的圖書市場不大,主要分為兩類,一類是學校用書,另一類是一般民眾看的消閒書。以前很多書店和學校都開設在中環荷李活道上,這些書店多數售買學校用書和文具。五十年代初香港未有本土課程,學校用的中文書主要來自內地,沿用中華、商務出版的舊課本;英文書則主要來自英國,像牛津大學出版社、朗文出版社的書,在倫敦出版,由英國直接輸入。在學校未開課前,書店會根據學校書單到英國訂貨,由大貨輪運來香港,如來貨賣完便要補倉,所需時間很長,如加上船期有阻滯,便會缺貨。當時經常出現「炒書」現象,希望快點得到書的學生或家長,要爭相出較高價錢,搶購數量稀少的英文書。

二次戰後從英國入口的朗文教科書

荷李活道上的書店,多售賣學校用書,有些兼營印製圖書的生意,例如五桂堂書局。他們每年大約在三月至五月印製通勝[1]、日曆,然後付運到南洋,甚至美國,送抵那邊的零售商就差不多近年底了。其餘時間就印製一些消閒書,像粵劇曲冊(可以逐張買)、標點小說(一些附有斷句標點符號的舊小說),例如《羅通掃北》、《薛仁貴征東》、《西遊記》等,薄薄一本;除了少量在自己書店售賣,主要批發給夜間「擺地攤」的書販,散發到各區。這類通俗的消閒書,很少放在正式書局,多以「擺地攤」的形式售賣,地點就在人多聚集的地方,像港九新界的墟市,或海邊碼頭附近。香港中環大笪地(在荷李活道)和九龍油麻地榕樹頭(近廟街),號稱「平民夜總會」,晚上有很多人在這兩處擺賣,也有街頭表演,像唱曲、講古、武術等。羅琅五十年代開始在中環的上海書局工作。他說當時不少店舖的員工三餐一宿都在店內,店面平日做生意,晚上讓員工架牀睡覺。員工晚上收工後沒事做,便去大笪地看表演,聽人說故事,也會購買一些書籍作睡前消閒之用,像唱時代曲的、粵劇的、標點舊小說等,因為店舖內沒有娛樂,看書不會吵到其他夥計。

[1] 即講述曆法,教人趨吉避凶的「通書」。廣東人忌諱「通書」和「通輸」同音,改稱「通勝」。

通俗小說《海瑞除奸》

另一類通俗消閒書是流行小說,當時出版量最大的是環球出版社。該社負責人羅斌以前在上海出版黃色小說,有《藍皮書》、《西點》等雜誌,在1950年從上海來香港。他來港後把上海帶來的舊稿出版,復刊《藍皮書》和一些流行小說,在港九各地的地攤銷售,價錢廉宜,銷量也不錯。這些流行小說叫「三毫子小說」,內容都是情情愛愛之類,迎合大眾讀者口味。

環球出版社的三毫子小說
(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
香港文學特藏)

荷李活道一帶,石板街附近也有另一類書店,是專門買賣舊書的。當時有些家庭是書香世代,上一代人有大量藏書,但受西方教育的下一代認為沒用,便以低價賣給舊書店。舊書店的人知道哪些書可以賣好價錢,若遇到有價值的套裝典籍,像一整套《二十四史》,利潤便很可觀。
當時中上環一帶還有不少書店售賣中國內地的書籍,以商務印書館、中華書局規模較大。商務印書館的門市在中環皇后大道中近昭隆街,中華書局門市就在對面的陸佑行,面積很大。隔巷一幢舊樓的二樓就是三聯書店,面積很小,新民主出版社門市就在三聯對面,也是二樓。這些書店的門市都不是自己物業,所以後來都要搬遷。三聯書店遷到上環,中華書局則遷到了九龍油麻地。

(摘自《書山有路——香港出版人口述歷史》)

蕭滋(口述歷史,甘玉貞執筆)

2013年11月

中國在抗日戰爭結束後隨即陷入內戰,1947年左右,大量進步文化人士紛紛遷至香港,一些設在上海的文化機構也被迫南遷香港。新中國成立前,香港有兩家直接由進步文化人士經營的出版機構,一是創立於1946年的新民主出版社,另一是在1948年由生活、讀書、新知三家從上海遷港書店合併而成的三聯書店。新中國成立前後,這兩家出版機構的負責人都相繼北上,參與國家的建設。三聯書店編輯部人員都去了北京和上海,部分發行人員則去廣州設立廣州三聯書店,只留下以藍真為首的少數年輕員工留守香港,專注處理發行和銷售。新民主出版社的工作人員,原屬編輯部的成為廣東人民出版社的班底,原屬發行部的就成為新華書店的班底。蕭滋猜想,當時有種觀念,認為香港的機構不必自己搞出版,只要在內地出版書籍後運來香港發售就可以了。

三聯書店門市當時在皇后大道中54號二樓,德忌笠街與石板街之間,鄰近連卡佛大廈,而新民主出版社的門市就在三聯書店對面一家店舖的二樓,由利源東街橫門進出。後來三聯書店搬到威靈頓街8號,新民主出版社搬到皇后大道中175號。蕭滋在1951年11月來港加入新民主出版社的時候,原負責人吳仲已去了廣州,當時由李克任經理,黃毅任總務股長,算是第二把手,相當於副經理,其他股長就相當於主任。蕭滋到港不久,李克又被調回內地,改派陳祖霖來港主持。至於三聯書店,就一直由藍真主持。蕭滋記得自己從廣州來港時,是由藍真從廣州一路陪他到深圳過羅湖橋的。到1953年,國際書店再派一位也懂粵語的鄭康伯來港加强該部門的工作,又因新民主本身的發行業務需要,抽調蕭滋主持發行工作,於是進口工作統歸鄭康伯負責。

位於皇后大道中175號的新民主出版社

位於皇后大道中54號二樓的三聯書店,當時三聯書店剛合併,全稱為生活・讀書・新知香港聯合發行所

四十年代的商務印書館、中華書局是私營機構,甚至有國民黨官僚資本[1]。自國民黨遷台灣,新中國成立後,在香港的商務印書館、中華書局就脫離國民黨,變為新民主、三聯的友好機構,但沒有直接工作關係。當時三聯和新民主也沒有領導和被領導關係,大家獨立經營。

到1958年,中央出版系統派唐澤霖來香港[2],以商務印書館總稽核的名義,實際是統管在港中資出版機構,包括三聯、中華、商務和新民主。唐澤霖來港以後大展宏圖,先後成立和平書店、集古齋、新雅七彩畫片公司、萬里書店、利源書報社、百利唱片公司等。後來又從北京、上海、廣州等地調派更多人員進駐香港,加強業務。

蕭滋在1958年被調到新成立的和平書店。那是北京的國際書店主導開設的,表面上是為了加强外文書刊的發行,實際上是為了在國際上反帝、反霸、反修而設。當時中蘇關係開始緊張,內地除了要對抗美國的「帝國主義」,還要批判蘇聯的「修正主義」。那時由國際書店出口的書刊經常在國外收不到,便先運來香港,再以香港郵件名義轉發出去。和平書店主要轉口政治書刊到國外,常不惜工本用空郵轉運,以節省時間。這些書刊以多種語言出版,包括英語、法語、德語等。

(摘自《書山有路——香港出版人口述歷史》)

[1] 曾任行政院院長的孔祥熙是中華書局股東之一。
[2] 根據王仿子所言,唐澤霖早在戰時已來港,「抗戰結束,新知書店遷回上海後,於1946年底派唐澤霖到港建立南洋書店。」而且以商人身份來回於香港、台灣、星馬及東南亞地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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藍真(口述歷史,甘玉貞執筆)

2013年1月

在上世紀四、五十年代,香港書店或出版社分為四大類。

第一類是香港本土書店。這類書店集中在中環荷里活道,以售賣教科書、學生詞典、文具、實用書(例如「通勝[1]」)為主。其中以世界書局規模最大,還有民生書局、五桂堂書局、永經堂書局、四海書局、大東書局等;他們售賣的教科書有中文的,也有英文的。另外有專門售賣外國入口英文書的香港圖書公司(Hong Kong Book Centre)。有一些本土書店自行印製書籍和翻印英文教科書,翻印工作多數在澳門進行。除了上述較大的字號,香港還有很多小型書店,只售賣書籍和文具,沒有自行印書。

第二類是從內地(主要是上海)遷來的書店和出版社,包括早在1914年已來港的商務印書館和1927年來港的中華書局,以印刷和售賣內地中文教科書為主。其他在戰後因政治局勢動蕩而來港的還有百新書店、大光書局、勵力出版社、上海印書局、生活書店、讀書出版社、新知書店等。他們的規模跟本土書店不同,有編輯出版的能力。

[1] 即講述曆法,教人趨吉避凶的「通書」。

五十年代商務印書館在中環的門市

五十年代中華書局在皇后大道中的門市

第三類是因應政治形勢而在港開設的書店或出版社。這類機構在中國解放前後開設,分為兩個陣營。其一主要有新民主出版社和三聯書店,以及其參與策劃或協助開設的機構,包括人間書屋、南方書店、學生書店、前進書店、正報社、初步書局、求知書店等,通稱為「進步書店」。另一陣營有代表國民黨正中書局的集成圖書公司,以及亞洲出版社、獨立出版社、友聯出版社等。他們多數受國民黨或美國支持,像友聯出版社就是由美國新聞處出資。

第四類是華僑所辦的出版機構,包括上海書局和世界出版社(前身是正興圖書公司)。他們的創辦人是東南亞華僑,戰前來往上海經辦雜貨和書籍到東南亞,因政治形勢轉變,便改在香港開設辦莊,後來發展為書店和出版社。這兩家出版機構曾出版大量教科書和參考書,供應東南亞各國,像上海書局在1948年已組織學者編寫各類中文教科書。他們對推動東南亞的中國文化有很大貢獻。

(摘自《書山有路——香港出版人口述歷史》)

羅琅(口述歷史,甘玉貞執筆)

2013年11月

二次世界大戰前,香港是個轉口港,很多行業都與東南亞國家有貿易往來,圖書業也不例外。當時南洋一帶的社會發展仍相對落後,並沒有自己的圖書出版業。華僑要讀書,用的中文課本都是中國內地書局供應的,最大幾家供應商包括:商務印書館、中華書局、大東書局、世界書局、開明書店,主要供應華僑學校的課本。

早期教材《中華初等珠算教科書》

新加坡在十九世紀已是英國殖民地(從前叫星洲),有很多華僑居住,背景跟香港相似。一些華僑在新加坡開設書局,從事圖書進口的生意,供應每年春秋兩季的課本和雜書,做得較成功的有上海書局和世界書局。上海書局的創辦人陳岳書和王叔暘是親戚(陳岳書是王叔暘的妹夫),他倆本來都在上海一家實業公司工作。陳岳書在上世紀二十年代被派到南洋一帶推銷國貨,在泰國、新加坡、馬來亞、砂朥越、印尼等地接訂單,然後到內地主要是上海等地辦貨。後來陳岳書還在新加坡開設僑興國貨公司,售賣從上海辦來的貨品,包括零沽和批發。他本來並不賣書,只是賣日用百貨,不過因為每次往來買賣要在船上待很長日子,為了消磨時間,他在上海購買一批書刊,供船上消閒之用。到星馬地區後,當地人看見他辦回來的貨有書刊,便跟他購買。他看見有利可圖,就跟留在上海的王叔暘合作,開設上海書局,做圖書雜誌門市生意,並供應學校課本。另一所由新加坡華僑開設的世界書局,背景也差不多,創辦人周星衢同樣是從上海辦貨到南洋一帶,然後在新加坡創立書局,販賣內地的圖書課本。

當時南洋的零售書店知道學校要用什麼書,就派人到上海或香港採購,靠大洋船把書刊運到南洋一帶。貨船由上海駛往新加坡、馬來亞、泰國等地,起碼要兩個月才可到達。學校開學以後,如果來貨賣完,要補倉便需等一段長時間,所以課本經常缺貨。當時主要出版課本的有中華書局和商務印書館。他們的出版社原本設在上海,因為銷往東南亞一帶的圖書數量很大,貨運路程太遙遠,於是在香港開設印刷廠,把圖書紙型運來香港印刷。接到南洋的訂單,在香港印好書後便可直接付運到南洋各地,節省一段貨運路程。上世紀三十年代,商務印書館在北角有很大的印刷廠,位於現在華豐國貨和新光戲院的位置,附近的一條街也因此命名為「書局街」,工廠後面大片土地當時還是海灘。中華書局也在香港設有很大的印刷廠,位置在九龍土瓜灣,以前廠房旁邊就是海,對出是海心廟,後來部分地皮建成員工宿舍,就是現在馬坑涌道中華大廈。這兩家印刷廠規模很大,除了印刷書籍以外,中華書局還印刷國民黨的鈔票。兩家工廠還有工會組織,有任何紛爭都由工會為工人出頭。除了這兩家大型書局之外,另一家規模較大的大東書局,雖然在香港沒有設立印刷廠,但在西環買了一個大倉庫,把內地出版社印好的書籍,大批存放在倉庫內,方便南洋訂貨時可直接付運。

位於北角的商務印書館香港分廠

中華書局土瓜灣印刷廠

1949年新中國成立以後,由於政策有所改變,出版社認為以前所編的書籍不合用,便不再印刷供應,導至香港的中華、商務兩間大印刷廠也沒書可印。有一段長時間,商務印書館改印美國香煙盒,中華書局也改印其他東西,包括外國書籍。當時香港和南洋一帶並未有本地課程,仍在使用以前國民黨時代的課本,但大陸沒有來貨,書局也沒書可賣。一些業內人士有見及此,便到澳門買入翻版舊書和課本,運來香港繼續供應市場。

(摘自《書山有路——香港出版人口述歷史》)

沈維賢(口述歷史,甘玉貞執筆)

2012年11月

朗文出版社在1958年進駐香港,沈維賢(Willie Shen)在1959年便進入該公司工作,直至2000年退休,見證了外資出版社從來港到壯大的過程。
朗文初來港時,只做少量英語課本批發,主要是做印製外國教科書的工作,包括新加坡、馬來西亞、新畿內亞、斐濟、中東,甚至非洲地區的英文教科書。沈維賢記得當時有一本由Allen編寫名為Living English Structure for School的書,一版可印刷50萬本,據他了解是由聯合國撥出援助基金,再揀選出版社製作教科書送給第三世界國家。還有由Gatenby編寫的一套Direct Method English Course,簡稱DMEC,每次印刷各級的書都有18至25萬本。

供應東南亞、非洲、加拿大等地的Direct Method English Course,版權頁顯示該書在香港印刷,承印者是Hong Kong Printing Press Ltd

沈維賢對印數記得那麼清楚,是因為當時香港沒有地方可以買到這麽大量的紙張,也沒有紙質好的紙,所有優質紙都是從日本引入(當時日本出產了粉紙,印製彩色印刷品可更完美)。朗文的課本印數這麼多,每次買紙的數量多達數百噸,都是由他向代理商從日本進口。五十年代香港沒甚麼地方印製西式書,西式書的格式與中式書不同,翻頁方式也不一樣。沈維賢最初去香港的工廠看怎樣印製書本也嚇了一跳,沒有摺書機、釘書機,全部以人手摺書和釘裝。整班工人坐在幾張大枱旁,用竹篾來摺書,也沒有合成膠,只用漿糊黏合封面,書脊往往皺起。可以想像,這種生產模式怎可應付龐大的印數?為了吸引像朗文這樣大的外國客戶,一些印刷廠開始添置機器,生產模式也隨之改變。

沈維賢還記得第一家替朗文印書的,是位於觀塘的香港印字館 (Hong Kong Printing Press),由西維亞(Xavier)家族主理。後來朗文要做硬皮32開本的書,香港沒有人懂得做,他們找到了大陸印務有限公司(Continental Printing Company),老闆是曾其染、曾其樂兄弟,他們願意投資,購入半自動化的硬皮裝釘機。其後還有半島印刷有限公司(Peninsula Printing Press),是西維亞家族一位弟弟開辦的。這些大廠生產力很強,可以印製很大量的書籍。沈維賢說,香港能做硬皮書要多謝曾氏兄弟首先引入半自動摺書機,後來二天堂[1]、南華印刷廠(South China Printing)相繼跟隨。其後更有日本的大日本印刷和凸版印刷加入香港市場。當時朗文的主席很有眼光,把印刷基地放在香港。在上世紀六十至八十年代,朗文是香港印刷廠的大客戶。香港的印刷業在那個年代迅速發展,逐漸成為世界有名的印刷中心,朗文應記一功。沈維賢說香港印刷廠有一個很壞又很好的習慣,就是把印刷機開足二十四小時,一方面增加了生產力,另一方面機器很快殘舊損壞,要換新機。同一種機器,在外國每天只開機八小時,用上十幾年也不會損壞,而在香港可能每三年就要更換。因此,香港印刷廠所用設備都是最新最先進的,外國同業看到都自歎不如。

香港朗文一直維持龐大的製作印刷中心,印製供應世界各地的教科書。沈維賢在2000年退休離開時,辦公室有三萬二千呎,貨倉有六七萬呎,還不夠用;如果只做出版,就不需要這麼大的地方。今天朗文在香港所印書籍的供應地,已從東南亞和第三世界地區,轉變為先進國家如澳洲、美國、英國、日本等。書籍的實際印刷地,也從香港轉到了中國內地,不過發印中心和承接印刷業務的公司仍然是在香港,因為香港是國際都市,合約的法律保障讓外國客戶較有信心。今天的書籍都以電子排版,電子檔案以網絡傳輸便可,要發到其他國家印製都很方便。沈維賢說,當年他做製作時很辛苦,在外地排字、曬版,然後把電版從英國以船運到香港,重達數千磅,單是搬運、儲存已費不少人力物力。

(摘自《書山有路——香港出版人口述歷史》)

[1] 二天堂印務有限公司,由韋基澤開辦,本來是只印刷家族二天堂藥廠的各種包裝和宣傳品,後來擴大印刷業務,更創辦香港第一份彩色報紙《天天日報》。